CEC2024 | 朱峥嵘教授:膝下药涂球囊应用的循证现状与进展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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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次大会期间,广东省佛山市第一人民医院朱峥嵘教授为各位专家同道介绍了《膝下药涂球囊应用的循证现状与进展》。欢迎阅读。
演讲题目:
《膝下药涂球囊应用的循证现状与进展》
演讲嘉宾:
朱峥嵘教授
单位:
广东省佛山市第一人民医院
股腘动脉的成功,能否复制于膝下?
药物涂层球囊(DCB)在股腘动脉的应用已获得坚实循证支持,大量随机对照试验(RCT)和荟萃分析证实了其相对于普通球囊扩张术(PTA)在通畅率、靶病变血运重建率等方面的显著优势。
然而,当我们将目光投向更远端、更纤细、病变更复杂的膝下(或称膝下动脉,Below-the-Knee, BTK)区域时,故事却变得扑朔迷离。对于治疗糖尿病足、重症肢体缺血(CLI)至关重要的膝下血运重建,DCB能否延续辉煌?最新的循证证据给出了复杂而耐人寻味的答案。
在近期的一次学术报告中,专家系统回顾了膝下DCB的循证之路,揭示了从早期普遍阴性结果的困惑,到探索第三代药物西罗莫司带来的新希望这一完整图景。
回顾:紫杉醇DCB在膝下动脉的
循证现实--理想与现实的差距
★ 早期研究:普遍“阴性”的冷水
2020年之前发表的多数膝下DCB关键研究,呈现出令人失望的“全阴性结果”。一项2020年的系统性回顾明确指出,在主要有效性终点上,DCB相较于PTA并未显示出统计学显著优势。
核心困境:这些研究在设计时,往往纳入了病变相对简单、临床情况较好的患者。然而,真实世界中亟待膝下血运重建的,多是合并糖尿病、终末期肾病、长段闭塞、严重钙化及足部坏疽的极高危患者。研究人群与真实世界的脱节,导致其结果的外推性受限。
★ 挑战极限:当病变“太重”时,结果依旧惨烈
为了回应上述质疑,后续研究开始有意纳入更复杂、更危重的患者。例如2021年发表的SINGA PACLI试验,其入组标准极具挑战性:
患者情况:糖尿病94%,透析54%,活动性溃疡96%,既往小截肢史31-41%。
病变特征:TASC C/D级病变占80%,中重度钙化60-70%,足弓完全缺失60%。



尽管该中心展示了高超的技术成功率(近100%),但6个月随访结果却异常严峻:
死亡率:16-21%
大截肢率:15-25%
创面愈合率:仅52-61%


这项研究残酷地揭示,当患者与病变的复杂程度达到极致时,即便使用DCB这一“武器”,也难逆转其不良预后。疾病的整体负荷(全身情况+局部病变)已超出单一器械技术所能解决的范畴。
★ 现状总结:不稳定、不理想的“部分优势”
综合现有证据,紫杉醇DCB在膝下动脉的应用呈现出一种“矛盾的平衡”:
成功之处:在部分研究、部分观察指标(如临床驱动的靶病变血运重建率)、部分类型的DCB中,能在有限时间内展现出优于PTA的趋势。其安全性也基本得到确认。
明显不足:在客观的“硬终点”上,如一期通畅率、二期通畅率、晚期管腔丢失等,其优势往往不明显或不稳定。整体疗效未能像在股腘动脉那样得到一致、强有力的证实。

图:膝下动脉DCB相关研究,红色为阳性结果,蓝色为阴性结果
探因:为什么紫杉醇DCB
在膝下“水土不服”?
这与药物特性、病变解剖及病理生理特点密切相关:
1
药物特性:双刃剑
紫杉醇:
隐忧:其作用机制为促进细胞凋亡(细胞毒性),理论上存在影响远端微循环、延迟内皮愈合的潜在风险。在血流缓慢、侧枝脆弱的膝下区域,这可能被放大。 优势:组织吸收快,在血管壁内停留时间长,抗增殖作用持久。
2
病变挑战:DCB的“考场”过于严苛
膝下动脉(胫腓干、胫前、胫后、腓动脉)直径更细(通常1.5-3.5mm)、病变更长、钙化更弥漫(尤其是糖尿病、尿毒症患者常见的中膜钙化)。这导致:
药物涂层的均匀输送和有效附着更为困难。
球囊扩张后获得的原始管腔更小,对后续再狭窄的“缓冲”能力弱。
复杂的钙化影响药物渗透。
转机:第三代DCB--西罗莫司
能否成为“破局者”?
基于紫杉醇的局限性,研究者将目光投向了另一类抗增殖药物——西罗莫司(又称雷帕霉素)。
★ 药物特性对比:机制迥异
西罗莫司:
作用机制:通过抑制mTOR通路,将细胞周期阻滞在G0期(静止期),从而抑制平滑肌细胞增殖和迁移。此作用更具特异性,且兼具抗炎特性。
药代动力学挑战:亲脂性较低,组织吸收慢,血管壁内停留时间短。这要求载药技术必须有重大突破,确保药物能有效递送并滞留在病变部位。
★ 前沿载药技术:微囊/纳米技术
新一代西罗莫司涂层球囊采用了微囊包裹或纳米晶体技术。这些微小的载体能保护药物通过输送过程,在球囊扩张时通过机械力嵌入血管壁,并实现药物的可控缓释,以克服其停留时间短的缺点。
★ 早期临床数据:令人鼓舞的“单臂曙光”
尽管尚缺大型RCT证据,但多项前瞻性单中心研究已展现出积极信号:
PRESTIGE研究(新加坡):
人群:25例严重CLI患者,100%为Rutherford 5级,88%合并糖尿病,44%为终末期肾病。
病变:90%为TASC C/D级,平均病变长度190mm,63%为中重度钙化。

结果:
6个月:一期通畅率81.5%,免于TLR率92.6%,创面愈合率81.8%。
24个月:免于TLR率87%,创面愈合率高达94.4%。

XTOSI研究(新加坡,MagicTouch球囊):
人群:30例严重CLI患者。

结果:
12个月:一期通畅率74%,免于TLR率86.3%,创面愈合率91.7%。
36个月:创面愈合率竟达100%,无截肢存活率81%。


这些单臂研究的数据,在如此高危的人群中取得,确实“令人惊喜”和“鼓舞”。但它们并非头对头比较,我们不能据此断定西罗莫司DCB绝对优于紫杉醇DCB,它只是提供了一个充满希望的新选项。
★ 未来已来:前瞻性RCT正在进行
为了获得高级别证据,两项大规模多中心RCT已经启动:
LIMES研究:计划入组230例患者,1:1比较西罗莫司球囊 vs. PTA。
SirPAD研究:计划入组396例患者,同样1:1比较。
两项研究均计划随访5年,预计2028年公布最终结果。它们的成果将直接决定西罗莫司DCB在膝下治疗中的地位。
★ 另辟蹊径:外膜下给药的新探索
除了球囊涂层,药物递送方式也在创新。“牛蛙球囊” 采用微注射针,在扩张时间血管外膜下直接注射替西罗莫司。II期临床研究显示,其在降低CD-TLR方面优于注射盐水的对照组,目前已计划进入III期研究。这为药物递送提供了“由内向外”的新思路。

图:“牛蛙球囊”微注射针向外膜下注射替西罗莫司/盐水
总结与展望:循证的道路没有捷径
★ 当前共识
紫杉醇DCB:在膝下动脉的疗效呈现出不稳定、不普适的特点。可用于部分病例,但对其预期应保持谨慎,尤其在病变极度复杂、全身情况极差的患者中。
西罗莫司DCB:凭借其不同的抗增殖机制和早期优异的单臂数据,已成为最具潜力的下一代膝下DCB药物选择。但其绝对优势仍需等待头对头RCT的验证。
核心矛盾:病变“太简单”的研究缺乏临床意义,病变“太复杂”的研究又可能掩盖器械本身的效用。未来研究设计需在“代表性”与“可评估性”间找到平衡。
★ 未来方向
更精准的载药技术:优化纳米载体,实现病变部位特异性的高浓度、长时效药物释放。
个体化药物选择:未来或可根据斑块成分(如钙化程度、炎症状态)选择不同作用机制的药物球囊。
联合治疗策略:“斑块减容(或震波) + 西罗莫司DCB”可能是应对严重钙化膝下病变的更合理方案,为药物渗透创造最佳条件。
超越器械的全局观:必须认识到,对于晚期CLI患者,血运重建只是综合管理的一环。创面处理、感染控制、代谢管理、心血管风险管控同等重要。
结语
膝下药涂球囊的循证之旅,正从紫杉醇时代的“混合信号”走向西罗莫司时代的“谨慎乐观”。它深刻揭示了下肢动脉疾病治疗的复杂性:没有一种“神器”能通吃所有病变。
对于血管外科医师而言,当下的任务是在缺乏金标准的情况下,基于现有最佳证据、病变具体特点和自身技术经验,进行审慎的个体化决策。同时,我们应抱有期待,等待正在进行的严谨RCT为我们照亮前路,最终让更多濒临截肢的肢体,获得更可靠、更持久的血流重建希望。
专家介绍

朱峥嵘教授
广东省佛山市第一人民医院血管甲状腺外科
行政副主任
医学博士、主任医师
《中国血管外科杂志(电子版)》编委、《中华血管外科杂志》特约编委;
国际脉管疾病协会(IUA)中国分会青年委员会常委;
中国医师协会腔内血管学专业委员会下肢动脉疾病专家委员会委员;
中国微循环学会周围血管疾病专业委员会静脉曲张专家学组、压力专家学组委员;
广东省医学会血管外科学分会常委;
广东省健康管理学会血管病学专业委员会常委;
佛山市医学会血管外科学分会副主任委员。